两个评书和围棋的铁杆粉丝的散文

两个评书和围棋的铁杆粉丝的散文

　　湘桥是我最要好的初中同学。他家自爷爷辈就居住在长沙老街之一的路边井，距湘江仅一箭之遥。七十年代初他出生时正赶上长沙首座湘江大桥开工建设，他父母兴许是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灵机一动，他遂得此大名。我有缘结识湘桥，敢情这方面就很相似。我大他几个月，呱呱坠地时恰逢中央出台一重要文件，内容大概是号召革命群众“谦虚谨慎戒骄戒躁搞好生产和工作”吧，妈妈信手拈来，将其中一字赠送给我，并登记到户口薄上。

　　可以说，正是对评书和围棋的共同爱好，滋生和发展了我和湘桥的友情。

　　我们念初中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当时的长沙城里，彩电尚属奢侈品，老百姓的物质和文娱生活还比较匮乏。除了偶尔看场电影，到拥挤的机关食堂看《射雕英雄传》、《上海滩》之类的香港电视连续剧之外，我最大的嗜好就是听评书。那个时期，评书艺术家刘兰芳、袁阔成、单田芳可是家喻户晓的大名人，他们所奉献的《三国演义》、《水浒传》、《杨家将》、《岳飞传》等“评书联播节目”精彩绝伦脍炙人口，已成为永恒的经典。湘桥和我一样，都被评书的艺术魅力所彻底征服，是其千千万万“铁杆粉丝”之一。每天定时坐在收音机前如痴如醉地听上那半小时一期的评书，成了我们一天中最开心惬意的时光。有段时间，每到课间休息，我和湘桥总会站在教室外面的阳台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动情处还手舞足蹈，不亦乐乎。哈哈，原来我们两个“常委”在召开“评书感想交流会”呢（不时有同学加入进来，但也只是匆匆过客）——

　　“赵子龙能在曹兵千军万马的包围中救出阿斗，还毫发无损，你说他怎么就那样有狠咯？”

　　“矮脚虎王英长得跟武大郎似的，一副鬼相样范，武功也不高强，怕是撞了狗屎运，哈哈，竟然把一丈青扈三娘给拐到手了。”

　　“如果我是岳飞，你昏君赵构哪怕连下一百道金字牌（递发的班师诏），老子也不会自投罗网，大不了拉杆子造反！”

　　我俩热议的话题中，既有对一些英雄豪杰的品头论足，也对相关历史事件发表幼稚的见解；既赞叹和重温评书中精彩传神的片段，又猜测和分析下一期可能出现的情节。上课铃一响，我们热火朝天的“交流会”就被迫戛然而止，好在每期评书结束时，总卖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官子，下一个课间时间或第二天我们又会继续借题发挥自得其乐……

　　八十年代，中国女排“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拼搏精神是全民学习的楷模，她们的每场赛事无不牵动着亿万华人的心弦，85年至87年上演了一大可与之相媲美的体坛盛事——“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力挽狂澜创造了中方“三连胜”的神话，举国为之欢腾。一夜之间“聂旋风”美名传天下，几乎与此同时，“围棋热”也席卷神州大地。

　　校园学子自然也经受了这汹涌澎湃的热潮的洗礼。围棋这一智慧的竞技游戏俘获了我和湘桥的心灵，从此我们为之“高烧不退”无可救药。你爱上围棋，总不能光说不练，可那时候大家基本没什么零花钱，买不起围棋，即使买了也无法带到学校来下。不知是班上哪个机灵鬼鼓捣出了绝妙的解决办法——在本子上下，具体而言，就是拿出那种密密麻麻印有许多方格的作业本（好像是用于画什么数学坐标的），先在上面用钢笔或圆珠笔画出纵横各18格的边框，炮制出缩小版的棋盘。假如你不嫌麻烦，在空白纸上用尺子和笔劳神费力画个规整的棋盘也未尝不可，但印象中很少有人这么做。接下来我们就可以纸上谈兵了：对局者各拿一支铅笔，你涂一个实心的黑团，我再画个空心圆圈，分别代表黑白棋子，双方就此排兵布阵，在这方寸疆场上直杀得刀光剑影惊心动魄，如果遇上吃子，用橡皮擦轻轻抹去即可。

　　这玩意儿是男同学的专利，女同学偶尔凑上来瞧瞧，全当鬼画桃符，取笑几句而已。课余时间，我和不少同学都如此捉对厮杀过，对弈最多的还是湘桥，我们的水平旗鼓相当，胜负基本持平，但棋风各异。我下棋特别好斗，往往先发制人，向对方阵地展开凌厉的攻击，而湘桥则表现得谨慎从容，稳打稳扎，被我杀毛了，也必定奋起反击绝不手软。他还非常大度，有时我没下好，要求悔棋，他不像多数同学那样义正词严地拒绝，而是爽快地“恩准”，有时我因此起死回生，他反而吃了败战，也不气恼，摇摇头一笑了之。此外，“中日围棋擂台赛”的最新战况，以及聂卫平、马晓春、小林光一、武宫正树等棋坛英杰的骄人战绩和逸闻趣事，也为我们所津津乐道。

　　下围棋是容易上瘾的，包括我在内的少数同学有时上课也棋瘾难当，拿课本作掩护，和同桌的哥们偷偷“下棋”，终于漏了马脚，被老师逮个正着。班主任后来进行大力整治，这项已经严重影响学习的游戏在我班大约泛滥了一个学期之后，便偃旗息鼓隐退江湖……

　　初中毕业后，我和湘桥各奔前程，求学，然后步入社会谋职打拼，我们断断续续又交往了十几年。这期间，评书已风光不再，也逐渐淡出了我们兴趣的视野。但围棋一直是维系我们友谊的纽带。相互走动，无论到谁家做客，均奉上一杯热茶，先国际时事、社会新闻、读书心得什么的海阔天空神聊一气，那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书生意气一如从前。之后呢，雷打不动要下一两盘围棋。我们都购置了棋具，像两个职业棋手似的，通过猜先决定谁持黑子白子，继而相对正襟危坐，一枚枚棋子象富有生命气息的灵物，纷纷飘落在木棋盘上，发出悦耳的絮语。两颗心在围棋广阔无垠的天空自由翱翔，俗世烦恼皆烟消云散，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精神享受。

　　很遗憾，后来我和湘桥失去联系，一晃十余年。我非常想念这位为人朴实、憨厚、正派的老同学，希望天赐机缘，能和他再续友情。

　　我现在依然爱下围棋，可是只能上网络找棋友了。轻点键盘鼠标，就可以跟身处地球任何地方的人同台较量，何其方便、快捷，我却感受不到以前和湘桥纹枰相对，边品茗谈笑边切磋技艺的亲切和情趣了。想想如今基本都拥有手机和电脑，书包变得越来越沉重的中学生（包括我已上初中二年级的儿子），大多不知评书为何物，真心喜爱围棋的也日益稀少，心情复杂难言，不知道和我一样曾与之亲密接触的家长们是何感受。

　　近三十年匆匆流逝。回眸凝望，我们美好的初中时代渐行渐远，那一千多个日子如飘零的落叶，绝大部分已经消失在一片混沌之中，但三五同窗，一些往事，却被时光之手擦拭得更加生动、鲜活。其中有两个画面永远珍藏在我的记忆深处：一个是我和湘桥站在洒满阳光的教学楼的阳台上谈笑风生地交流着，另一个是我俩在课桌上“纸上谈兵”，那是两个天真浪漫的少年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在向评书和围棋这两门伟大的艺术致以最诚挚的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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