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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读手，看男人的散文
第二双男人的手，是一个卖盗版书的人的手。
我向来不买盗版书，因为曾经有意无意地翻看过：不仅纸质很差、排版错误极多，而且卫生状况更是令人堪忧。手感也不好，拿起来轻飘飘的，像是握着一卷霉放了大半年的手纸，往往是一页看不完就再不想看了，那种难受就像是饥饿者吃饭嚼到了一块儿没有洗净的菜根。随时冒出的残缺句子或是莫名的字词拼凑，像是一个蹩脚的人硬着头皮给你出一道又一道的谜题，出得歪七扭八，还要急急地等你来猜。小故事还好，若是雨果、鲁迅等名家的作品，可就无论如何不能凑合着读了，否则自己就成了大家了，还读这等作甚。但人也有反常的时候，自己有时候做的事自己都不能解释，相信大多数人都遇到过这种情况，也就是自己隔三差五地也会骗自己一次，过后往往后悔不迭。
那一日，和爱人一起在集市上买了几样水果，心情照常轻松惬意像是听着一曲江南小调吃冷饮，又像是闲来无事读沙鸥的打油小诗。逛这样的市集就是图个轻松快意、随心所欲。正走着，看见一个书摊。书摊是农村市集上最高雅的所在，热闹时周边围着几个戴着花镜的老者，文质彬彬地品读着什么段落，很有不愠不火吃透作品意蕴的大家风范。一眼看去，照例是一米多长的摊位，上堆各种名目的书册，五味杂陈，如果那些还叫书的话。若是平日里，我绝不迟步，径自就走过去了。可是那日，我竟然煞有介事地摸摸这本，捡捡那本，现在想来定是有几分专家鉴宝的派头。约摸两三分钟下来，我已是尘污满手了。爱人在前方转过头来寻我，接着便不耐烦地喊了起来，意思是催我赶紧离开这毫无价值的所在。可是，那天的我却唱起了反调，说；“挑两本书看看，等着。”
耐性细寻，确实没有什么好书，满眼都是低俗粗劣的不知名作家的穿越小说、言情小说，或者是武侠、针灸、包治百病之类的册子。但我却在满心失望之余看到了一本被某人废弃的大学读本《社会心理学》，一看就知道是被主人当做废品卖掉之后几经颠簸流转到了这里。纸质当然好，印刷也行，毕竟是课本，混迹这里很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五元一本也非常值得一买。虽然脏兮兮的，但我想回家仔细擦过依然可以看看的。我不知道卖书人是怎样揣测我的，他看我挑了这一本，即刻非常娴熟地从那一堆毫无顺序而言的册子里翻出一本《鲁迅全集》撂了过来，说：“这一本还可以。”
因为家里有这本书，我当然没有理会。没想到不消几秒钟，那双手立时又抛过来一本《资治通鉴》。这次，我抬头扫了卖书人一眼，心想他果然老辣，不到三分钟就能看出我属于酸腐的小知识分子，这么噗噗嚓嚓下饺子一样的用他特有的方式介绍过来的书还都是较合我胃口的。
中年较为落魄的男人一般都没有什么特征，他也是。已是日暮时分，黄褐色的光线也将褪去，而这个中年男子端坐在一个方凳上，稳稳地，毫无特别的神情。他传达给我的是毫无勉强兜售、也并不急于脱手的坦然，意思是我不过只是随便给你推荐，不致于我的主顾受到冷遇而已。他的脸是土黄色的，头发和脸保持一种颜色和风格，浑身散发着土黄色的气息，这就是他给我的全部印象。看年龄约四十多岁吧，决不到五十岁，不胖不瘦。他坐的姿势稳当而随意。看我都没有接招，他又举荐了一本《希尔顿?拿破仑》，这次，我翻了翻看了看，是一本励志书，纸质很差，但我没有读过，加之最近心情不好，我想顺便买来读读也许会有些好处的。
“不是盗版书吧，”我说。
“看你说的，咱这里哪有盗版书，都是正版书。”他信誓旦旦，一种肉不掺假的赤诚。
“也忒脏了。”
“我给你擦擦。看得人多了。好书人都愿意翻翻。”
他用相当真诚又相当随意的语气，不显山不露水的接道。我想盗版书也有质量好一点的，看版面不像是质量最差的那种盗版，只是纸质差到了极点。但卖书人的气场却很让我佩服，谎话说到这个境界可非同一般呀。我拿了这两本，他抽出一个塑料袋装了进去。我看到一双毫无特征的中年男人的手：没有老茧，没有皱纹，也没有开裂。手指甲剪得恰到好处，只是手上满是污垢，不是泥污，是沾满尘土的脏，想他洗手肯定也是不太讲究，总是洗得不太干净，几次三番下来也就成了这个样子。右手的几个手指果然也是黑黄的，可见有一定的烟龄了。但这手掂书、装书、收钱、找零却同样简单利索，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意思。我心里很是佩服他的经验的积存，总觉得他应该是看相卜卦高手。几个眼神动作，他便知道你是医生还是老师；几句对白出口，他便知道你是计较之主还是爽快之人；几番经过徘徊，不用你开口说话，他也许就猜得出你是小康人家还是清贫子弟，这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历练出来的。从销售行业的角度，好不夸张地说，他肯定算是颇有经验的销售代理商了，只是小本生意技能埋没乡间而已。其实，若是他做了较大的生意，比如卖点假药、冒牌小家电之类的，相信他会更有不同凡人的成就，几个月下来小赚一笔也未可知。
可是我不能不惭愧，自己也是中年人，而且也读了一些书，见识了不少事，但我始终猜不出我离开时他会想些什么。若是他接了下一个主顾忙得没空想，或者正好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没有想，我可能会躲过一箭。但若是他正好时间有余，又激情内蓄，还不知会对我等鼠辈作何评价。而我相信，他的点评绝对地道脱俗，非一般人所能想得出。
不自觉的，我的后颈便有了些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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